不管談藝論人,吳素蓮都稱得上精采絕頂。

    在高雄,她為人體美的真義,把赤裸的模特兒請到官方的文化中心即興作畫,並且力戰民意代表,她上書市長、教育部、行政院、總統府,揭露教育弊病,把藝術感情全方位地奉獻給一羣身心正處在狂飆期的青少年,惹來家長見仁見智正反兩極的拔河,拉扯之間交迭激盪,卻仍不改其心志。

    說她是出了名的「神經質」人物也罷,私下她成立「南濤畫會」,每週固定時間,一畫近三十年的人體模特兒,花錢耗時而不見其膩,只有熱情和執著,才能有如此鮮活有味的心緒;另外,她也和一群有著相同理念的朋友成立一個「科學美育協會」,以無比柔韌的耐性教導青少年用繪畫豐富情意生活,以色彩說自己的成長,創造教育的活力價值。

    吳素蓮自栩有三件彩衣,一以端莊乖巧的裝扮,迎向敬愛的雙親尊長;二用樸素愉悅的穿着,面對青春學生情人;三則讓藝術的浪漫設計,訴說永恆的真善美,她披上這三件彩衣,包容性地引導青少年說出心中話,用藝術欣賞態度觸發柔軟的善心,把那些因升學主義所挫傷、所隱晦消亡的尊嚴給找了回來。除了國中的教職外,她更一腳踩進高雄少年觀護所、紅十字會育幼中心慈暉園與仁愛之家玫瑰園養護所,綜合南濤人體畫會社會性中的人性、藝術精微思屬特質以及科學美育的愛與感謝、樂觀積極、希望自信教學情境,吳素蓮催動全心意追索美育薪傳,就像與生活的對話般,不唱令人迷炫的高調,同時不間斷創作,並自費創辦《南濤科學美育季刊》,傳播理念,自教教人,自立立人,豐實而煥發。

    文壇、畫壇糊塗人不少,吳素蓮乍看也有那麼些些況味,她粗手粗腳,永遠一頭散髮,脂粉離她遠遠,不修邊幅,確有藝術人的輪廓,說起話來,更是駭人聽聞,咯咯笑聲,來回飄響,她的臉永遠比人家更有表情,有時是一副奇異的無辜;有時又像蹇澀的困窘,但這些僅只是她一小部分的性情質量,只要談到美育、談到藝術理想,她的腦袋瓜子便特別清澄,守愛追夢,頭頭是道,舌頭絕不打結,儘管她的語詞是那麼不經修飾。

    本性淋漓暢灑,骨子裡自然有些牛,這個牛是堅持,是實踐,動力源自於生而平等的「公平教育」觀,而以「建構式」繪畫統整德智體羣美五育均衡發展的觀念教學,則為其鵠的。狹義的美育教學是技巧的傳達;高明廣義的美育是不見痕跡而深刻的,吳素蓮貫串著一個文化道德意識,創造一個教育不可割裂的昇華精神世界,在她的內心深處時而呼喚的就是──把孩子帶上來。

    早期教學觀念的不被了解,甚至輕蔑,加上家庭情感生活的受挫,為了逃避痛苦,吳素蓮發揮自我潛能,原有文大美術系基底的她,再度從李德老師那裡獲致藝術滋養,拓展「心法」的行動認知經驗,再將所有的經驗透過觀想消化成一個「發現自我」的驚奇之旅。

    再生的愛與情,也許本性使然,吳素蓮不知來由的揮別那股深鎖愁眉的不快,體感孩子們的成長滋味,一顆冷藏的心終於醒來,既溫炙了自己,也觸發了學生莊嚴的自我生命思考,重新把繽紛的色彩膠合起來。

    思辨既成,實踐動力千山難擋,吳素蓮熱心投入,她活在自己的創作中,又沉溺在每一個新靈魂的故事裡,不管是玩「愛心球」或是「視覺、表演」課程的活動,吳素蓮帶領一羣愛夢情愁容易顛倒迷離的學生,再造動人的內在光輝,她不諱言地大膽向學生傾吐──我好愛你們。

    是的,愛,使老師與學生之間沒有懼怕、記恨;愛,使得人與人之間永遠澄明平和,吳素蓮以虔敬欣賞的態度,接受學生真誠情感表現出的行為,尋找它的美感,不生分別心,使得國教沒有很多通融的體制加上人為的強分層級標準,在她因憎惡以致於專注、因迷茫而有所期待下,吳素蓮不因循教條與抽象公式教學,她端著肫肫懇懇的愛心,超越宗教性的警世道途,以藝術情感抒發,諄諄循環,儘管學生根緣有厚薄深淺,由於破除我執,勤拭靈台,自覺逆反,移情中自然接受師長的愛心和鞭策,生命精神之燭,便不斷放出光輝,坦然而喜悅。

    四十年教學生涯,吳素蓮滿腔藝術俠懷化作點滴涓流的具體策略,建構式互動誘發美感思惟,孩子的筆頭由「思想魚」→「化畫為話」→「字中有景」→「驚奇球」→「魔力點子藝起來」,藝術多了悅樂和遊戲,仔細推敲,一連串的活動設計,涵括了思考教學、創新教學、創思教學等三個面向,吳素蓮深知國中生青春期愛美、羣體習性與狂飆的成長特質,因材施教而採最易激發本質論的「遊戲」策略,實施開放與動態的互動提問,讓孩子瞭解字、詞與行為間的關係,拔高行動美學的藝術認知,使課程與教材編撰設計展露無比豐富性、條理性及新意,提昇優質民主的學習班風,技巧融入「尊重藝術」的學習情境,互動中落實教、訓、輔三合一,雖說教育大道多歧,吳素蓮儘往陽光處看,在心裡做註記,色彩總是濃稠有滋有味。

    教書製造了驚喜,製造孩子難忘的經驗,「驚奇」之旅一筆一劃挑開孩子心靈失落的挫傷,美的價值是如此的排山倒海,我們看到的吳素蓮,不僅祇是對教育動態敏銳而辛辣的批判力,術無定法,她打破制式盲從的企圖心,鋪設了更多的身分角色,財團法人高雄市私立紅十字會育幼中心慈暉園、財團法人私立仁愛之家玫瑰養護所以及財團法人私立聖淵啟仁中心,吳素蓮延伸與擴張科學美育之姿,她在這些身障者的空間裡,烙印另一種生活語言,並輔以接近對話對象的色彩,提供足堪玩味的氛圍,直直正視人性及社會所遺忘的幽暗角落。我去看她上課,看著坐在椅子上兩眼空洞茫然的院民,躁動不安飄浮在冷冷的空氣之中,突然有人驅近了我,幾幾乎緊貼著我的身軀,晃悠悠的腦袋瓜子,咿咿呀呀地用著吃力模糊的語言,向我表達他個人的善意,看著他有時木然發愣,有時無意義的走動,不論你是否給予回應,這就是他們最最直截的感情表現,這羣陷落在社會角落的精靈,有宿命無法推避的生存樣態,世界虛虛實實,卑微的社會底層人物,真的需要一根尊嚴的脊樑撐持,吳素蓮就用藝術治療,來讓一顆顆茫慌的心得到暫時的安頓。

    普契尼的歌劇《蝴蝶夫人》先是相愛相纏,繼而相怨相斥,緊風淒淒,甜蜜像是一種會繁殖的病菌,逐步吞噬了私以為的幸福結構,終致崩毀頹圮,從那裡我們彷若看到一個社會的縮影,愛的信念、希望的夢土、溫婉的人情掌故,都不是永恆的,詭譎、破碎、錯亂常來侵擾我們的世界,受傷的方式千百種,尋繹歸納,有內心的,有外在的,也有來自娘胎裡的不幸,上帝一個踉蹌,命運便長伴無情的摧損,人生路一筆一劃,天地不仁,肉體心靈的囓痕,原已夠殘忍,若再加上外人缺乏理性的對待,無疑更是雪上加霜,吳素蓮以人道窺看卑弱生命的思考,在「慈暉園」裡的美術療程她告訴教保老師,藝術活動要能與個人的生命以及文化根源結合,透過觀察、模仿和練習,培養智障孩子「看」的能力,達到「接近藝術情境」的目的。例如她認為南齊謝赫六法中的「隨類賦彩」,是慈暉園院童的能力可以參與的,這個「類」是指各種不同的具體對象,給予該固有色彩的表現,與西方印象派描寫光影映照下色彩的複雜變化觀念是不同的,通過繪形填彩訓練形狀的辨識習性,也許無厘頭用色情況難免,卻也能看得到他們頗富耐性地細心塗抹,暖暖成就了一種觀察樂趣,藉由筆觸的運作與變化,吳素蓮的科學美育心靈工程自自然然地孕生了,在那裡,我看著還有大半人生要走的院童,用昏黃的心情,饑渴的等待著色彩的哺乳,他(她)們應也是在等待著生命中繽紛的園圃出現吧!

    相較於慈暉園,「玫瑰園」的院民年齡結構稍長,一樣的「看」的教學,是形式與行而下的教育之後,吳素蓮讓繪畫課程產生感通、領悟與自省等化學變化的結果,她給院民一種「感知的學習」,也可稱之為「從知中學習」,使精神病友產生自我提升的力量,吳素蓮並非只一味習慣掛在口中的溫柔式慈悲,她反覆斟酌取捨,過程中將「心相」與「作品」作一連串的價值判斷,烘托出曾經受感動的情境,幸好院民單純隨興,加上一點可愛的專注,不受茫茫色海威逼,吳素蓮適時技巧性的引導,原祈望啟蒙撥開渾沌,可能意外肇致能量的帶動,附加暖房效應的美麗果實,若說身障是老天給的陰影,暖房上的陽光加進來,不就是一個立體的圓融嗎!我前面說過,吳素蓮沒有一味施加溫柔式慈悲,既是特殊教育,關注多寡靠拿捏,容忍則不可少,做為一名靜靜的旁觀者,我卻恆為這樣一個充滿空間感情的獨特氣氛所動容。

    對一個實體世界比其他孩子小、肢體與感官認知有多重障礙的聖淵啟仁中心院童而言,吳素蓮初始也有難着邊際的懵懂,卻感動於默默付出的教師羣慈悲溫柔、體貼歡喜,尤其孩子戮力站起的笑顏,無沾染的天機,鼓勵著她用「不放棄」的心情給自己機會,也給孩子希望,藝術聚焦於親、師、生共學,先由教師用文字記錄障礙院童的繪畫語言特徵、身體力行能力自我差異,理出屬於個別的生命節奏,連同志工、大專院校的實習學生,各自分組在集體創作中,展現了自信風格,為孩子造夢,替他們鋪一條春風大道,以感謝的心「用畫站起來」──愛與藝術是社會的一種定力,也是社會深層關懷的祝福,我們應為這些高貴的內質致意,也要為這羣小天使的勇於揮灑頌揚。

    二00八年暑期,吳素蓮赴美國作了一趟「繪畫行腳」探親之旅,這是她繼二000年受邀出席在辛辛那提大學美國東西部台灣人夏令會邀請展、演講之後,又一度的新大陸藝術體驗,唯一不同的只是此次純為私人作畫行程。飛行路仍是藝術的情懷,李德的《一廬展畫冊》和談藝語錄《一廬畫談》,伴著她在飛機上的清醒時刻,吳素蓮是這麼珍視自己的每一步腳印,樂於溫習,不忘動力迴環,連接斷片,時時浸染,庸常中性靈自會保持敏銳柔軟。

    一個月的盤桓,女兒、女婿、孫子給予的熱度,吳素蓮帶著十數幅不同媒材的寫生回台,女兒家的前庭後院、鄰居的宅邸、孫子的裸身、富蘭克林植物園的建築……,十月,她在高雄四維路一家日本料理店,將這批在美國俄亥俄州哥倫布市女兒居家所繪的油畫、水彩、速寫公開展示,吳素蓮親情與愛、夢與想望,全融化在畫作中。

    我常在想,吳素蓮置身於社會的不完整與親情的溫暖中左顧右盼,多少的思考與質問,事實上,她能踩踏出來的腳印,就這麼一條線,走走停停也罷!彎曲散碎也罷!總得連貫,也因連貫,缺口很快被填補,才留下了美,才能盡情地彩繪,原來,殘缺也一樣美好。

    舒伯特的<未完成>,只寫了兩個樂章,與常態格式的四個樂章交響扞格不入,讓許多愛樂人詫異和不解,大師焉有突槌時候?莫衷一是的謎題,就像他的離世,在朋友未有任何心理準備的傾刻,沒有一聲再見,大幕絕然落下,音符戛然息止,<未完成>如此的輕描淡寫,卻無損於世人的喜愛,也成了舒伯特傳世作品中,演出最頻繁的曲目。因而,我要拾用余秋雨的牙慧,衍伸為收藏不完整的人生,較之收藏骨董文物更加重要,就像舒伯特了解切身的痛苦而產生偉大的作品,這份偉大,給世界帶來了些些歡樂,吳素蓮收藏多樣貌的人生,在教室裡,在住家裡,在父母親人身邊,在畫筆伸展可及的處處,心裡頭點著燈,不在乎過著一種衣履隨興、不脂不粉的生活,只要一拿起筆或對孩子畫話,便活力四射,超邁放達,藝術貴在分享,吳素蓮竭慮盡心地為那羣身障、精障的朋友,安排展覽地點,尋找社會資源為他們印畫冊,實質的支持弱勢教育,把藝術化為精神覺悟的線性活動,如若我們常以既有的教育文化範型為座標,不知謙恭地為下一代輸送自己溫熱的血液,在這個變動極速的社會,過早地設定結局,可能又會造成另一次的戕害,生命寬裕無盡,省視內心,多一份生命的發願、人道主義的情懷,把遠遠近近的可愛生靈都招引。

    盛譽如托爾斯泰者,被舉世尊崇,這樣擁有優厚社會特權與利益的一個男人,卻在他六十一歲那年發表了著名的<懺悔錄>,讓許多人看傻了眼,<懺悔錄>所延伸的美學觀,讓包括莫內、波特萊爾、貝多芬等一大票名士,都慘遭他大刀闊斧地批判,在所不惜地連自己的作品都予否定,只剩《高加索的囚犯》、《上帝看見真理,但是他等著》,他對藝術發問,質疑費人勞力、殺人生命、滅人愛情的藝術,究竟是件什麼東西?觸目驚心的美學觀背後,他找到了一直使他的藝術工作發虛的一件東西,那就是善,托爾斯泰舉起善的大刀,砍得眾家大師鮮血淋漓、倉皇失措,這豈不又十分吊詭。

    以「善」做為「美」的基礎,托爾斯泰對斯時因康德「無目的性」藝術理論的浮淺與輕率毫不猶豫進行深刻反省,並投注寬容與恢宏,因有自覺,產生了歷史上的效應,才有果決的人性解體。吳素蓮同樣在面對殘劣的制度狹縫,她所做的,或許不是百分百的真理,但是她在開發人性,刻鏤人生,時髦藝術活動不是她要的,藝術也許不再是藝術,而成為一種精神,它,才值得被欣賞,被珍愛。

 

                                  ──2009.3─4月號《源》雜誌第7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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