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熙的微風以及陽光的輕金色,給小坪頂平疇山林投下各種的動人氛圍,紅瓦白牆,讓我來設想一個最被畫壇稱羨的藝術世家的溫度,一如南台灣特有的光照,坦適而充溢舒暢的生命節奏,果真是可以汲養畫家心靈的園圃,而釀製成創造的果實。

    主人─劉啟祥,八十餘歲的耄耋老者,一位具有歷史性意義和價值紀錄的台灣第一代前輩畫家,和同是執彩筆的妻子陳金蓮以及排行老五的兒子劉俊禎蟄居在此。山坳的這幢白色平宅建築,一如老主人的性情,不刻意求取,和緩地處理面對一切現實瑣事(除了繪畫和拉小提琴之外),水塘果樹,庭中蒔花種草,禽鳥啁鳴,好脾氣的自然聲息,劉家人日日沐在這種牧歌式的環境中,過平實寧靜的耕畫生活,難怪品賞他們的畫,不必套艱深的西方藝術理論,因為他們的藝術與他們的生活是太接近的,你只須用一些沉默的靈慧和感性的領悟,便能與之神交。

    這樣說,並不代表劉家一如安適生活的孤閉自守,對一個藝術生涯超過一甲子的畫家而言,劉啟祥的每一深沉足跡都引得我們着迷,難得的是這個藝術世家,在劉啟祥不斷散發的溫良心性與隨興自由的啟導下,一門之內,出了三位專業畫家,雖無美術學院的背景,藝術表現卻各有所屬,今年六月,啟老率同他的夫人金蓮、長子耿一、次子尚弘和三媳婦煐媖、五子俊禎在高雄甫開張的翰林苑藝術館作一次家族展出,其中除了啟老夫人陳金蓮為生活閒餘信筆揮灑,出於藝術嚮往、寄情消閒,父子四人與三媳婦均屬專業領域,性質意義自屬不凡。

    事實上,這並非劉氏家族展的第一次,早在前年七月,啟老父子四人即曾在台北時代畫廊舉行過備受矚目的首次父子聯展。促成這樣的結合因緣,長子耿一在述及習畫過程,提到父親從來沒有栽培他們傳承衣缽的念頭,只是單純地將他經驗中美好的事物傳遞給他們,兄弟三人從單純地接受藝術洗禮,到成為藝術工作者的轉變,並非出自父親授意,而是個人抉擇。

    當然,外人在看待這個藝術家庭,難免過分強調遺傳和上一代帶來的環境有利因素,劉耿一便深有所感的痛楚於本有的阻力,那就是繼起者意欲超越與塑造自我之艱難,所產生的不可言喻的壓力感,在藝術家族的環境中,以客觀的心態親近和瞭解藝術,不可說不是一種幸福,但以專業的心情投入,自己堅信與依持的價值,卻另有一番難與外人道的甘苦。

    做為一位成功的藝術家,是不能不以自己的生命投資的,一步一痕,不怠於奔馳,以自己的存在來了解自己,劉啟祥與世無爭的藝術風範與恬淡超逸的氣節和人格,在其生涯與作品中,無不散發著一種樸質的寧靜美,就像清澄的人性頌讚,溫文虔誠而又醇厚感人。

    劉啟祥青壯年時代,居留日、法很長時間,歷史是一道曲折的歷程,基本上近代台灣美術的發展,可說是由這一群留學日、法的畫家們所共同推動的,西方繪畫精髓給予他們的憬悟,以及藝術交通性所傳達的某些觀念和價值,使他們邁開步伐,而其辛耕勤耘的成果,正是「台灣美術」經驗之開創中最可貴的一部分。

    十四歲即東渡日本就讀的劉啟祥,不降服的意志力,終在他的生命過程中,安排機會讓他跨入藝術的門檻,貴族中學就讀期間,利用課餘時進入川端畫學校研究,畢業後順利考取文化學院洋繪科,十九歲時,即以學生身分入選「二科展」,在這之後,劉啟祥的作品在日本已相當受重視,「二科會」是新派、激進、前衛的在野美術團體,劉啟祥以此做為藝術競技的舞台,自有其對西歐美術風潮的獨特視野。

    自逸於當時保守的畫家揚名立萬的「龍門」─帝展和台展,顯見劉啟祥積極追求的本性,儘管在「二科會」中揚眉吐氣,劉啟祥並未耽溺滿足於當時的成就而跼躅顧盼,為了親炙西方大師的作品,劉啟祥在文化學院畢業翌年,整理行曩前往憧憬中的藝術之都巴黎,一窺藝術奧秘。

    面對西方歷代大師的傑作,熱血繁花,令人目眩,劉啟祥對繪畫的成長與體認,有了更強的開悟境域,這期間產生了不少作品,其中「紅衣小姐」一作,入選一九三三年「巴黎秋季沙龍」。藝術本身原有一種與生俱來的驅策力量,四年旅歐的閱歷,對劉啟祥而言,為他提供了許多活躍的靈感,他洞察葛雷柯、哥雅、柯洛、馬內、塞尚、德安、雷諾瓦的技法,「觀察」和「體驗」兩相結合,加上冷靜專注的思索,劉啟祥對自己畫面的情調與秩序愈能掌握。

    一九三五年,他又回到日本,並購屋設立畫室,每年按期參加二科展,一九三九年,他以一幅描寫台灣農村收成的群像畫「野良」獲得第三十回二科展的「二科賞」,並被正式推薦為該會會友。這段時期的作品,都具有留法影響下的一貫風格,簡明而富內涵,畫面以黃、白、紅三色為主調,流露東方氣質的西歐情韻,目前在他小坪頂的畫室裡還可以看到的「肉店」、「黃衣」、「畫室」、「魚店」等百號作品,都是這時期的代表作。

    台灣光復後,劉啟祥將東京的畫室脫手讓售,舉家返台,兩年後移居高雄,為了提攜後進,他把整個藝術心靈貢獻給南部的子弟,並糾合郭柏川、張啟華、顏水龍、劉清榮、鄭獲義、林天瑞、曾天福……等人,組織「南部美術展覽會」,簡稱「南部展」,在文化活動偏枯的南部裡,劉啟祥不計一切地在自己的心血領域裡不斷付出,散播藝術愛種,推廣藝術風氣,誠為具有使命感的樸實熱誠學人。

    一九五四年,他徙居小坪頂,他那喜歡自然、自由、自在的心性,充分表露在個人的創作生活上,綜觀劉啟祥,雖有長時期的國外羈旅生活,但始終拂不去強烈鮮明台灣人典型的性格,溫厚內斂、拙樸木訥不失曠達的心胸,對理想的執着能力遠甚於應付現實的能力。一九七七年他不幸罹患血栓症,但癒後仍然創作不懈,除了風景和裸女,也畫了為數可觀的靜物,信手拈來,抒情曼妙,含蓄高雅,充滿生命的現世氣息。畫中最大的特點是以白色來連繫色與色之間的關係,統攝融合又充滿流動的色彩節奏,落筆無多,卻意味盎然,真是繁華落盡見真淳,時間終於篩濾一切雜質,返璞歸真已矣!

    近一兩年來,劉啟祥健康狀況已大不如前,只能短暫小坐,有客來訪,僅以神情示意,無法言語,且偶有抽筋現象,去年所繪一幅靜物,由於身體狀況不允許,在家人力勸之下,未能完成,令人望之悵然。劉啟祥畢生至誠只為藝術奉獻,為真理奉獻,浮華無常的世態中,品味人性良知,真是需要一點慧心呵!

    在起居生活上,給予劉啟祥百般照顧的現任夫人陳金蓮,是台南麻豆人,樸實無華的本性,為病榻上的丈夫普照溫婉柔暉,母性慈和的本能與無隱藏的愛,宛如丈夫作品背後的辛勤與眼淚,使得人性在偉大中得到一次次的更新。在子女紛紛長大成家之後,過去的勞累換得今日的閒適生活,偶也拿起彩筆作畫,她的繪畫題材同樣來自生活周遭景物,瓶花蔬果、山間樹林,她之作畫,並不求人知,只是基於自得其樂,情所不能已,該說是單顯生命之誠樸與美的終極嚮往,渾融合一所作的精神抒發。也難怪,日日滋養濡染在藝術氛圍中,偶而觸機流露,啟老又會在一旁翹起大拇指直讚「有天分」,畫緣自然水到渠成。

    正逢盛年的劉耿一,作品表現著他在高峰期應有的深度與圓熟,已成為台灣畫壇中堅畫家的佼佼者之一。他堅信創作應進入生活,所以他有一套特立的生活哲學與藝術觀,深奧的內心底層體驗和豐富的想像力,決定了他作品的形、色和氣氛,近年來,他有感於油性粉彩在性能上所顯現出來的便捷,合乎他創作時急不暇待的性向,因之,他樂於以此去感受情與思,我在他近百坪的家居與畫室中,以「讀」畫的心情,想像他傾注驚奇的思惟所傳遞出來的畫面,心裡一再閃過迷惑和驚顫。

    淡去隱逸的人類臉孔,奇異般地照見心靈中複雜的情感,一些看似無為的景和物,藝術上的象徵和暗喻如此露骨;而夢與幻想的聲息溫柔的進佔我的雙眼,並不因題材的支配而喪失生動活栩,劉耿一顯然覓著自己藝術的「鑿子」,在生活中沸騰著生命的原細胞。

    在劉家兄弟中,劉耿一有著一支出色的文筆,我或許這樣說,文學傾向使得他的藝術意境之營造,帶了壯闊的精神浪漫主義的本質,當視覺性進入非視覺性的領域,感情奇異地混合著靈魂的昇華,泰然地奔向澄明、寧靜、孤寂的追逐之中。他一向不贊同「描繪」膚淺的字義,那僅捉摸事物客體的表象,無助於步入大自然深奧無窮的殿堂,提領其廣大悠遠寧靜和平的旨趣,因而,對他而言,造物即在於其心中。

    準此定義引伸,劉耿一雖不否定畫家或畫廊透過語言或文字解說一幅畫,但基本上,他認為文字有功能極限,無法精確詮釋,畫家只能用畫解說,否則就去當作家好了。這使我想起何懷碩曾作如此描述,他說文學使用文字符號,其質料之感性最弱,它如果不通過形象的塑造,容易走上說理或抽象教條的死路。如此說法,並不表示繪畫就高明許多,若果一味炫耀繪畫物質性符號特色,漠視精神內涵,也容易造成空洞虛無。因之,文學與繪畫必需彼此相互借鑑,打破自身的囿限。

    對一個明察藝術的人,劉耿一不贊同時下財閥式的橫奪,他認為藝術並非以強大的經濟力佔有,而應教育其生活,我們的藝術家和收藏家是否在理想色彩之下做過省思。

    劉文潭先生論述劉耿一的作品,指他頗有挪威畫家孟克(E•MUNCH)的意味,而非全然劉耿一心儀的荷蘭畫家林布蘭的人性法則。畫家具有一種能力使生命比在別人眼中顯得更為活暢,一切被提供在畫家創作路上的藝術辭彙,除了形式以外,應可看出情感和誠懇的輸入,畫家並非僅靠「包裝」神話,這是知識、經驗的問題,目前畫壇抄襲之風太熾,走捷徑,撿現成成果的大有人在,如果功利心較淡,它的成果會更加彰顯,人不要活在別人的掌握之中,特別是藝術家,多做反省,不要勉強。

    目前執教於恆春國中的劉尚弘,排行劉家老二,中學時期即以粉蠟筆率然進行創作,不過均屬消遣寄興的成分,反而是大學研習法律之餘,在校內辦過個展,出了社會以後,曾有過事業與性向的矛盾掙扎,最後自覺意識戰勝了現實考量,而投入了藝術創作,在劉家算是畫歷較淺的一位,打從一九八四年起,開始參加劉啟祥創立的年度「南部展」以及高雄縣美術家聯展,初在畫壇露面,並先後在新營、台南與岡山舉行過個展。他不斷地在恆春和小坪頂之間來回,從父親的指點中,袪除了焦心苦慮以及極度的困惑,吸納了希望的空氣,助長了創作慾望。

    劉尚弘的作品充滿素樸率真的意趣,就像恆春鄉野的亮麗清新,他的筆端不斷探向波濤、海崖、沙灘、青翠的草原、樹林、發散芬芳的花果……,源自那片大地,他的筆尖多情,他的畫面有著許多幽邃神秘的黑之成色,儘管技法上略嫌弱澀、布局憨直,復以觀念性的瓶頸窒礙,但那塊大地充滿著諾言,只要在深入自我和環境的發掘淬取回光,加上劉尚弘對生命不斷的發問,心意中強力存在的情緒,將不難把創作推向另一個層次。

    三媳婦曾煐媖,十餘歲便隨劉文三學習水彩,後入劉啟祥門下攻油畫,奠下深厚的繪畫根基。劉文三天地有情的縹緲輕靈風格,以及劉氏生息自在的靜謐之美,都在曾煐媖的作品中煥射出來,其畫意是抒情和諧的,契握誠誠懇懇的生命真意,加上女人家原有的慧心,靜存於生活周遭的平凡點滴,皆化成了畫布上寧靜婉約的美好。

    取材語彙十分「劉氏」的曾煐媖,在表現景物所具有的靈性和生機,或溫婉或沉鬱,無不流露她在作畫過程中生命的源動無限深情,而把自然實感與生之偉岸的中介角色,扮演的如許深刻,雖說社會性因素與精神內在的意味有待加強,然其沉穩優雅的氣質,不浮筆漲彩的韻致,在觸及的視野上,親切感顯得既實在又清晰。

    別於劉尚弘的冷調幽寂,老五劉俊禎的勃勃激情,顯示年輕不自覺的傳達機能,劉俊禎自小穎悟便高,年少時瞞著父親參加校方各項美術比賽,中學時甚至越級成人組,拿下無數傲人的成績,可觀的得獎紀錄,劉俊禎在這裡找到了未來,父親也由原先的放任態度,逐漸轉為積極的鼓勵和支持。

    寧靜的生活,劉俊禎少去人際應對的消耗,內心生活沒被壓縮,客觀的省察和觀賞自我,助長了創作的原動力。童年早熟,劉俊禎習於孤獨,依我的感覺,人只要不流於自閉,多吮嘗獨醒的況味,益能肯定自我的存在和個體的價值,這正是人類尊嚴的最珍貴處。劉俊禎在居家周圍盤桓流連,古廟、村落、海岸岩石……但見眼裡的物象,都鮮明、生動了起來,悠悠之間,宛若夢境舒卷飄飛,一一都在彩筆下成了永恆。

    前面提到,劉啟祥對孩子的教育向採隨興自由,也不要求他們一定要傳承衣缽,孩子們的走上繪畫之路,初也以業餘心情出發,故幾乎都未嚴苛要求從基礎素描訓練着手,便直接進入創作的階段。因之,劉俊禎難免在得到美的啟示之後,汲汲着力於油彩特性與肌理琢磨的功夫,重以父親晚期的創作性向,深刻影響了他,自我的個性因而被壓抑了下來,我在他的畫室裡瀏覽他多幅的畫作,不可否認他基本技巧的紮實,但仍覺得有充分省思發展的「餘地」,幸好婚後這些年,他在現實與理想的衝突中,催逼著自己做一番思想的省察,調整步伐自我深化。

    看明白了應該之義,放膽坦然做去,這樣的心情,對一個稟質優越的畫家,必能沉潛出理想異彩來。理想是一盞燈,映照著劉俊禎波動的情感與思緒,既勤於領悟,形式與內涵,得到強化平衡,內在之源得到啟發,活泉自流,作品必逐步深邃起來。

    藝術創作應是很嚴肅的,需投入很多精神、觀念等技巧以外的東西,若以放大鏡看,傳統、社會變遷、生活、思想和時代潮流關係,無一不是嚴肅的藝術工作者望之巍然的使命主題。劉耿一不諱言他們三兄弟,一如生活在這個時空的畫者,憂心苦惱於追隨傳統,卻無能親眼目睹傳統精髓;而跟從潮流的現代派,在歐風美雨的資訊交掺下,往往不能落實民族的根。築造感情迷宮,總是盲目空泛,畫家既不能陷溺沉迷,也不能渾水摸魚,民族的藝術想像力應是植根於過去和現在兩處,由此才能產生未來,動機和目標,實有賴於藝術工作者發揮智慧,闡精竭慮定出共同的焦距來。

    面對父親的期望,劉耿一祈望家族兄弟能更深入生活,涉獵更多,並多做內省功夫,我們也願和他一樣,殷殷祝望他們有個深沉莊重的藝術前景,在未來,熊熊燃亮整個畫壇,如同他們的父親劉啟祥顫動而具歷史價值的藝術生命一般。

 

                                  ──《文化翰林》第1期 (1992、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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