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常說藝術是獨立於任何之上,然而其觀念或感覺若無生活時空的內在依據,一幅作品就只得聽由放任的衝動擺佈,導致轉化出來的畫面是碎花花的白日夢囈,現代藝術知覺的新張力由於機械物質文明的介入,使得懷疑精神與反叛個性變得相當突出,人保存了經驗,而人活著的世界又是充滿符號與象徵,隨波逐流的,拋棄了心性靈智,淪為物役,向文明的規格妥協;矜持的,思惟靈智澎湃活躍,技巧更見生機,人文價值益振,更重要的是具有時代內容的本質。

    刻在朝雅畫廊舉行個展的葉竹盛,是自西班牙馬德里皇家藝術學院畢業後的第一次總展示,在他去國的六、七年間,他的素描功力更見深厚紮實,展出的二十件現代畫中,有一半是這類作品,並配合集錦、拼貼、轉印等技法;另有名之為「文字的造型遊戲」系列連作,都是他率真傳導的時代聲息和生活語言。

    不承認肉眼的世界,竭力冀求在破壞與重新排列中去獲得一個打破時空世界的再造,並非是現代主義的奧義,它只是一種錯謬的、不可言宣的產物,是分離於大家共有的情感經驗之外的,除了打著現代主義「藝術至上」的帷幕以遮掩自瀆的污購外,並不能帶給現代的觀眾什麼!葉竹盛在西班牙,看到了殘障者在街頭上兜賣彩券,一種自力更生、不為社會寄生的同情與無言的敬佩,使他畫下了「今天開獎」這幅作品。而其他諸如「流浪者之歌」、「溫度表」、「虛與實」……等等作品的背後,也多深深說明,葉竹盛這種意識流的畫家,並沒有脫軌於這肉眼所及的社會情感,儘管龐大物質文化日漸非人化了這空間,但葉竹盛仍舊把他的情感濃縮,再輸放出來,鼓舞著希望、散發著光輝。

    「文字的造型遊戲」連作,是試圖將人類語言的根源符號,透過塗鴉的輕重緩急波動與交疊,說明精神象徵的剖白。它僅是純粹的造型與色彩,在畫面上變形、簡化、擠壓、分碎,而將成型語言元素消除到最低極限。這使我想起滿臉數字的美國畫家鮑洛夫斯基,他有一件作品──計數,是在長十一英寸、寬八又二分之一英寸的紙張上,以手寫的形式由一數向無限,一九七三年展出時,數過的數目已超過三百萬,一大疊紙堆放在塑膠玻璃盒中,像圖騰般安放在他作品群中。鮑洛夫斯基原想利用這些具有帳目式的戳記,提醒他自己重新運用一些自然冒長的圖像來和數字結合。

    所以我們知道,畫家個人心靈結構的訊息,往往無法為自己超乎的意識做歸納。康丁斯基在納入原子物理觀念的初期,並不為人們體諒,在四十年代的轉型期裡,他的觀念逐漸明朗化,兩者越傾向「絕對」、「客觀」,導致「藝術精神性」的沿續,印證葉竹盛的意識觀念,實在是一件值得深思的事。

    現代繪畫自後期印象派以後,即揚棄了「題材」的束縛,追求自由的風尚,更導致新「素材」的應運而生。葉竹盛在西班牙皇家藝術學院的頭兩年,是接受傳統的技巧再訓練,後兩年則傳導開放的靈智之眼,擴大素材運用的理念,葉竹盛並不否認這是受了達達及普普的影響,葉竹盛認為使用時代的產品做為素材,更能直接強化所謂「現代繪畫」的傾訴力量,因之,他使用了橡膠繩、髮絲、麻繩、黑線帶、馬糞紙、包裝紙器……,甚至讓色彩走出畫布框外。自來,作品表現的形式與內容能渾然一體,是創作上的要求,依我看「渾然一體」是禪的意境,保有率真,不加絲毫修飾,所以,內容境界實應取決於表現的深淺而定,並無絕對標準。葉竹盛不拿道貌岸然來粉粧藝術,淡彩輕刷之餘,出現在畫面的甚且帶了輕鬆的遊戲性質,像「今天開獎」,這種漫畫性的趣味語言,他就很裸呈地反射在畫面上,不再拘泥於現實的嚴謹,說明平面情緒的立體化,並非如避入雲霧一樣地不可捉摸。

    業竹盛在通過原本感情層次上,似乎較傾於西方,這與他的經歷有關,我們相信在他回國定居後,必然將會陸續轉移情感架構,而以他完美無可非議的技巧,和一貫縝密的精微思屬,必能理出寓今於今的繪畫理想。

 

                               ──1983、10、26台灣新聞報「西子灣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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