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進滾滾紅塵的愛與夢
要我提出對某位畫家的創作觀點,這種世俗使命實在很難與畫家個人的生活或創作真正價值關去進行比較,我相信再畫家完成創作的某一個時段,早已對自我有了極端確認,就像十八世紀的中產階級理想人物一般,加諸我的觀點,也無法奪去創作者斯時的一切思維存在。
但越發如此,在畫家的身形背後,必然有無數欣賞者試圖渴望進入或探索其某一部分,在整個心智力量演進的過程中究竟站在何種位置?不管用什麼方法切入,直接的、間接的、主觀的、客觀的、自我的、他方的……任何一種看法或有助於了解畫家的某些心靈特性、執著以及想像──他創造了無數畫面──在他自己的符號與個性裡,被解剖般地介紹給普羅大眾,這種舉止,應該極富生命的激銳和震顫。
永無休止的藝術熱情,對被歸納為商場人物的李朝進而言,這句話最能坦白率直的將它重新校政歸類,清癯瘦高的他,風霜而又冷漠的臉孔中,兩道炯炯的眼光,把他藝術慾望的強暴性──一種無比的報復力量,洩露無遺。儘管他自言理想已被現實磨平不少,但他對藝術執著絲毫不苟的前後一致,無可抑制的把生命絕大部分的時光投注在創作上,光是這點,就足夠讓人深深期待。
我在澄清湖濱他住宅的畫室中,觀賞了他即將在四月份送往史博館展出的數十幅油畫近作,李朝進誠實地談到這批畫都是面對畫布時才「順手拈來」的,但仔細咀嚼,不難發現流露的是幾十年的生活沉澱累積以及資訊的耳濡目染,一種一貫的負責名譽態度所肇致的高度忠實理想。
李朝進的藝術思潮孕育在台灣現代繪畫啟蒙的年代裡,在他還未有充分的思辯之前,他像純潔的嬰兒般接納和排拒,論爭並參與拓荒,日漸浮出具體的形貌。李朝進生在南台灣,在台北受藝術教育,六0年代的存在主義文化意識結,也一度在他的作品中激昂得率性而生猛,完成學業後,他在度重返南台灣,並在重鹹俗艷、辛辣粗獷的移民城市──高雄衝撞,一種地緣設身處地的草根文化氣質,李朝進洄游在如此非台北的氣味、聲音和顏色中,開畫廊、辦畫展,與友人搞雜誌,凡三十載,豁出拚命的架式,即至近年,為炎黃藝術館、翰林苑藝術館催生,擘劃了《炎黃藝術》、《文化翰林》的發行,在藝術氣候就像裹腳的小女人顛顛躓躓,熱帶高雄的文化人,遊走迷亂茫然的無垠沙漠,辛苦的尋找出口,李朝進不是龍頭,至少也是個敢闖的藝術藍波。
早年的成功,生活沒有太多的掙扎,寡言少語的李朝進,總能安心地經營他的藝術世界,從最早期使用多媒材,經銅焊、水彩、水墨到油畫,在更替的手段中宣洩自己,李朝進似乎一開始創作就老氣橫秋,或者該說他太早熟了,但出奇的感性浪漫,各殊的質材和結構,生活經驗或經分解,但理念是連貫延續的。李朝進嘗說,自己細細咀嚼人生,沒有偉大的衝擊,只有平凡自然,因而他的聲音不大,但曾與他共事過的人,都極易察覺在他傷情氣質的背後,做起事來企圖心畢露的「硬漢姿態」,再凝望那精純柔麗抒情風味的畫作,顧盼之間,矍鑠剛毅、夢想情緒兼而有之。
藝術語意是會不斷躍越的,長年細品李朝進的畫作,濃縮他的創作精神現實,既不屬迎合潮流預期效應、見肥就搶的投機主義者,也非無止沉憨過去、自我汨沒的重演者,李朝進衣在聲明,他寧可選擇藝術歸藝術的路,不夾帶其他附加聲明,只求本質的生命思考,忠實感受中再發現,因而,多年來他一直在這樣的理念本質下延展,從其以鵝黃、駱黃、灰藍為主調的近期創作中可一再獲得印證。
統合的色彩在一大批畫中,當這批畫放在展覽館裡,它有可能變成一個大磁場,讓觀賞者陷溺其中,視覺夾攻下,我們再來仔細探討李朝進的「畫意」,前面提到過,李朝進自承這批創作都是面對畫布時才順手拈來,或許有人這樣想,如此一來,意義不就被架空了,這種論調有些當年紐約普普的冒險意味,裁雲縫霧,無中生有,看似翩翩然,其實不然,李朝進畫面可認知的形相,都是「因情而生」,他只是不加預設,任由情緒透過筆端遊走,再把自己投進畫境歷經一番對話,歸納整理,這「觸景傷情」正好是逆向洄游,結果是,他思他的不曾,他畫他的曾經,心物反而連結,直扣胸壘,感染性強烈有加。
具有敏感心靈的人,看上李朝進的畫,都會愛它一回又一回,濃重的抒情架構,承接過去水墨肢體語言以來的夢幻質地,靜物、古厝,加上李德式的奇美意象,李朝進在風格上的細膩婉轉與國際知名的美籍畫家杜庫寧的粗獷險怪恰成強烈的對比,更不像杜的驟變創作屬性,若果說杜庫寧做畫用的是心,李朝進則用的是情,兩人俱都元氣淋漓、赤裸而率真。
當下的李朝進,年越半百,心情漸趨沉著平靜,他的藝術具有溫和的喜悅,凝鍊而充實,東方式的含蓄婉約,灰和黃的浸染,似已由表現趨向流露,不見奇花異草,沒有震盪顛覆,李朝進從年少歲月一路走來,孰是孰非已遠颺,笑睥濁世浮沉,台灣的面目太詭譎變化多端,社會意識的能量、熱量紛湧不息,卻又難分難解,李朝進只是心平氣和的追索自己的種種情事。早年他在巴西聖保羅雙年展獲得極高評價的銅焊作品,銘刻著中國倨傲的悠古文化尊嚴,厚重的滄變烙痕,讓顧獻樑、莊喆等人都預測著李朝進前衛的未來,但這項預測並未完全言中,李朝進在潮退潮漲間,周轉到了「折衷主義」的巷衖裡來,唯一極官能的「過去」,便是青銅焊烙下的遠古痕漬。
這些痕漬無所不在地漫漶在他的油畫畫面中,我不知銅焊所帶來的神秘與銹蝕,與他後來偏愛收集古物是否有絕對的關連,但我敢說,那種時間殘留的風采,必定是李朝進藝術動力滋生的源泉,他一再在畫作中反芻衍化,例如此次展覽作品中較抽象的幾幅像「春雨」、「日落」、「窗前虛影」,都可以看到濃厚的悠古芳醇,自然靜物主題,也是在如夢似幻的逆光中,鬼魅般地給出輪廓,四周是青灰、暗黃的模糊氛圍,而李朝進喜愛的港灣、老街、古厝等題材,給人的感覺也是一種有點重又不太重的浪漫感傷。如「後巷」,李朝進如此透露他的心境靈動──灰白的石灰牆,目前不多見,把童年裝置在這種時空,我喜歡,比天天面對包裝後的電視真實。
世間男女是李朝進常見的迷離敘述,他筆下的人物不像新表現主義的狂野激 情,具有粗暴的煽動性與攻擊性,也不若幻想寫實派的象徵性、超現實比喻,他不用模特兒,而是用虛構的身段、虛構的情節來解脫自己平靜、自律的生活意識,在安排軀體的動態和鋪陳畫面的氣氛上,李朝進的畫室位在建築物的地下層,光線從僅有的一小扇窗戶,如碉堡的槍眼般透進來,我發現他這個新階段的人物都以逆光處理,光影的反差,參與了他感性模糊虛像的效果之營造,不具辨識性的容貌或性格,說是虛構的,又似乎進入真正內在的生活處境,精慮思屬的技巧之外,又含有一種近乎神經質的細微和敏感。
李朝進畫男人,身受瑞士名雕刻家傑克梅第幻想與原始的造型影響,同時也像他自己的化身,清瘦孤高,「月蝕」、「來自窗外的異音」兩幅,輕愁與命定的無奈,壓縮的人性,道出了畫中人物心底的惶惑,李朝進表現人物情感的面貌是十分文學的,他的每一個軀體的舉手投足、俯身弓腰,都幾乎在為一切真實人世喜樂的、愛憎的、狂放的容顏總結出一個更大的心靈。
新作中最多的是女人,包括著薄褸的居家女人,以及裸露的女體,或站或臥、或蹲或坐,像「軀體」、「戲水」、「蒼茫」、「母女」、「梳妝」、「背影」、「三等車廂」、「思想起」、「沉思」,每一幅都十分溫甜,像詩裡的驚嘆號。女體被援引為藝術創作的題材,東西方自古以來皆然,從初始的性的特徵,提昇為生產原始信仰功能,到宗教造物性格,以至官能審美的對象,李朝進畫中的女人,看不到愛慾的掙扎,然而玲瓏的曲線與迷人的形體又像即將燃灼的火燄,有著不可抗拒的魅力,如果說杜庫寧筆下的女人像法國天才詩人波特萊爾感情生活裡的杜娃,那麼李朝進畫中的女人,就如薩巴紀葉夫人,一個是感官的逸樂,濃馥香辣,一個是柏拉圖式的羅曼蒂克,靈性芳醇。
我們駭人聽聞的波特萊爾,用各種的名稱咒罵女人,但他生來就愛美,從小受了父親審美觀的薰陶,畢生也都在追求著,並且也曾執畫筆,相信對女人的了解,更能體會美和奇異、神秘以及意外,密切相連,李朝進的「梳妝」和「思想起」兩幅單獨的僅著輕薄晨褸的女人,嬌慵柔膩,正是美的元素的舒展,尤其他所創造的生命熱能,恆使人沉醉與回味。
沉靜的李朝進,一若早春的園林,在抒情的土地上綻放,我們看到了愛與夢釋放了所有的精靈,那些精靈已展示了該展示的,並向廣遠的未來呼喚。
──一九九五、四、第一二六期《聯合文學》
